“因为爱着你的爱,所以痛着你的痛!”

“因为爱着你的爱,所以痛着你的痛!”

文:石雨

回到北京不久的一个下午,在新华社大厦宽敞大厅的一角,《竞报》记者周晓华约我小谈。那天阳光明媚,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墙,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马路上车辆和行人川流不息,却听不到一丝嘈杂。那时我的思维依然混乱,情绪时起时落,面对周晓华关于灾区的一个个问题,我有点东一句西一句,没有章法。

两天之后,晓华在MSN上跟我说,她写了一篇报道,题目就是“因为爱着你的爱,所以痛着你的痛”。真的有点感谢她、佩服她,把我的胡言乱语整理得如此精致。

稍微有点可惜的是,文章见报时,可能定稿的人士觉得那题目过于“柔软”,不够抢眼球,悍然把题目改成了:我最先发现英雄老师谭千秋。

其实谭千秋老师的故事,是新华社报道小组集体报道出来的。5月14日,新华社播发图文互动稿件《那一刻,他张开双臂护住四个学生》,这应该是报道谭老师的最早的稿件,图片是我拍的,文字是记者孙闻、田雨撰写的。我和孙闻、田雨,还有摄影记者李明放,当时共同组成一个报道小组,跟随国家地震灾害紧急救援队行动。

虽然新的题目有点让我感到尴尬,但晓华的记述,对于我在震区十天九夜的经历和心情来说,确是个难得的纪念。

孙闻君与我是同是山东大学毕业,不但文采不凡,心思也是十分周密。那天在东汽广场上,他格外嘱咐救援人员,一定要为谭老师单独安葬,立碑为记。

晓华的原文揖录如下:

因为爱着你的爱,所以痛着你的痛
——新华社摄影记者王建华口述地震灾区的经历

5月12日14:28,汶川发生7.8级地震,新华社摄影部中断正在进行的办公会议,紧急部署,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间,派出5名记者,兵分三路,奔赴灾区。
地震发生的时候,王建华正在外面采访。返回办公室时是下午4点半。5点10分,王建华已坐上从新华社开往南苑机场的汽车。除了随身的相机和电脑外,他只来得及在车上抄了件一年四季都放在车上的厚外套。
在南苑机场他和同事们争取挤上了国家地震局的救灾专机,地震当晚10点半左右抵达成都某军用机场,随即和国家地震救援队一起乘坐军用卡车向汶川进发。
此后的10天9夜,他用图片报道了国家地震救援队的行动、都江堰聚源中学救援行动、棉竹市汉旺镇灾情及东汽中学的救援行动、汶川县映秀镇灾情、灾后生活和救援工作。他拍摄的照片被国内外媒体广泛采用,其中张关蓉含泪为丈夫谭千秋擦拭身体的照片被网友评选为的抗震救灾十大动人瞬间。
 
生命分界:向左走 向右走
时间5月13号早晨:地点:都江堰聚源中学的救灾现场

本来是要随着救援队直奔汶川的,但道路被阻断。加上当时知道聚源中学的灾情特别严重,所以救援队马上就投入到聚源中学的搜救行动中了。
当时我和同去的文字记者大概向群众了解了一下受灾情况,知道聚源中学两栋教学楼倒塌、正上课的初中八年级和九年级各9个班被埋,只有在操场上体育课的两个班幸免。想着那些埋在废墟中的孩子,心里特别难受。加上大震后一直在下大雨,气温也降了好多,那种滋味很难形容。
13日早上,看着不断有遇难学生的遗体被挖出来。按照当地的风俗,每当家长领走一名遇难的学生,就会响起一串鞭炮声。那天,你不时地就会听到鞭炮响起。每听到一次,心都被揪起来。
为了方便救援工作,军人在救援现场排了两道人墙,人墙的末端一边是等待的受伤者救护车,另外一边的是遇难者登记的地方。每当有学生被挖出来,现场就有医生根据生命的特征作出判断,把人抬到左边还是抬到右边。而人墙外面的家长,离着比较远,他们有的脸上带着绝望的等待,还有的哭得撕心裂肺,有个家长看见有孩子抬出来,就以为是自己的,拼命向前冲,我拍了一张这样的照片,很痛。
差不多一上午的时间,我就在现场等着,数有多少个学生被挖出来,多少学生被送到救护车那边的,可惜,我看到去那边的很少。很少。
 
 
他像撕破黑幕的光
时间5月13日深夜 地点:绵竹汉旺镇
 
我们是5月13号的深夜赶到棉竹汉旺镇的,一跳下军车我们就着急着了解当地的受灾情况。正在这时候,有几个人抬着担架跑过来找救护车。我拍下了担架上的这个幸存者。她是一名高二的学生,叫刘红丽。拍这张照片是5月13号23点26分,谭千秋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被发现的。
当时她舅舅在旁边告诉我们:她之所以能幸存,是因为她高中的老师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学生的上面,“要不是有他们老师在上面护着,这4个娃儿一个也活不了!”。可他也不知道到底那名老师叫什么,只说是个政治老师,还在嘴里念叨说他真是个好人。
所以第二天早晨在操场上我们就有意识的在找这个老师,我想他一定是在遇难者当中。在东汽广场,我们发现了一个成年人的遗体,我们就去问,负责登记的人说是位老师,继续追问下去,说是政治老师。再后来在登记的地方查到了他的名字——谭千秋。我们把这个故事告诉在旁边给他擦手的妻子时,她还并不知道,是我们告诉她的,他的丈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张开双臂,为身下的四个孩子获得了生的希望。
后来我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妻子,可以想象现在多少媒体在找她,我觉得不该在打扰她。我是这样想,5月14日,地震发生刚刚两天,人们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悲痛当中。如果我们把汶川大地震这场灾难,比作一道突然降临的黑幕,谭千秋老师的故事就是撕开这道巨大黑幕的第一道亮光,他的事迹给死者慰藉,生者以鼓舞。
 
两个战士,一种感动
时间:5月16日 地点:汶川县映秀镇漩口中学前的空地上

在漩口中学前有一大片洼地上,那天我看见一个小战士正抱着两名小孩准备把他们送到直升机上转移,当时那架直升机已满员,他就抱着他们等候下一架直升机。那架直升机起飞时卷时强烈的风沙,他用身体遮挡着那两个孩子。其实那个战士自己看起来还像个孩子,可是他本能地给孩子这种呵护。我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但我会记得他,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我感动。

时间:5月19日 地点:汉旺镇的废墟上

还有个场景也很难忘,那是在汉旺镇的一个屋顶上,一个拄着铁锨,独自伫立默哀的战士。
他在默哀开始前的一秒钟,他还在进行手头清理废墟的工作,他甚至没有从屋顶撤下来,参加集体默哀。他的工作仅仅停滞了三分钟,然后他马上又投入进去了。因为生活还要继续,我们还要更好的生活下去。
我们不应该让对逝者的哀伤,占用我们的全部。对新生活的向往,更值得我们追求。而这种追求,很需要我们珍惜每一秒钟,就像那个战士。每个人能做的事并不一样,即使我们只能心中默默为灾区祈祷,或者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做好,但所有这些,其实都将汇成灾区重生的力量。


 
一瓢饮 一箪食 却是生命的根本
时间:5月15日 地点:四川汶川县映秀镇

在映秀,我看见一个78岁的老人,叫邹泽林。地震过了,他从废墟里把自己家的水壶找出来,然后拣一些木头,烧点开水。他就说,看到战士们救灾非常感人,自己别的干不了,就给战士们烧点开水喝。而那时候在映秀,一口干净的饮水已十分珍贵,更别说是一壶开水了。

 
 
时间:5月19日,地点:在四川绵竹
我拍的这张片子中有个村民,她是四川绵竹清道镇石桥滩村的,叫刘述英。那天我遇到她时,她正和几位同村的村民自发为灾区群众准备午饭,并免费发放。其实她自己的村子也遭灾,但受灾较轻,她就几位同村的村民行动起来为受灾更重的人们提供帮助。
我之所以拍了这两张片子,也是感觉到灾区人民的一种坚韧、还有那种互助的精神,我说过,我一直想找寻的就是支撑灾区重新站起来的那种力量,对未来生活有信心,力所能及地去帮助别人,这也是力量。


 
采访中有感触的一些碎片

1、半个面包 一件外套 隐形眼镜六天没清洗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王建华和他的同事李明放都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准备就出发了。到了飞机上,李明放拿到救援人员发剩下的一个面包,把面包掰开分了他一半。这半个面包,是在此后的24小时中他吃到的唯一的干粮。而他临走时凭经验抄上的那件厚外套,在震后的雨中保护了他的相机,也给他在外露宿提供了温暖。
让王建华难受的他的隐形眼镜,没有带护理液无法清洗,摘了眼镜眼前一片模糊,很难工作,他就只能一直带着,忍着,坚持了六天。
其实王建华多次报道战乱和灾难新闻,本来可以在行前做很多准备。但这次由于时间太紧,他能做的,只能是以最快的速度赶赴现场,至于前途可能遇到的种种问题,只能随机应变了。

2、见过战争也报道过灾难,但这一次不一样
王建华参与过印度洋地震海啸的报道,也曾报道过巴以冲突、美国军事打击阿富汗等事件。“很惨烈的情景在这之前也看过很多,然而这次不一样。”他说。
“不一样。”停顿了一下,他又重复到。
“这一次是我们的同胞骨肉,还有,死的人中孩子太多了……你会意识到那些遇难者的遗体比普通的成年人会短上那么一截,那种情景很让人痛心……”

3、每天发稿还有一层含义,是向家人报个平安
走之前,王建华没有告诉家人,也没有时间通知家人。妈妈是在报纸上看见他发的照片才知道他去了灾区。而因为通讯条件很差,和家人联系很困难。对于王建华来说,坚持每天都向总社发稿,除了工作的需要,还通过这种方式向担心着他们的家人报个平安。“我们许多记者都有这样的想法,不只是我。”王建华说。

4、镜头要关注的是灾区重生的力量
去到灾区,死难者惨烈、生离死别的惨痛,这些画面随处可见,可王建华没有把镜头过多地对准他们,他更多地在寻找灾难面前那些人性的光辉,和支撑人们去重生的力量。无论是谭千秋的故事,还是那些无名的战士,或是那些满怀希望、坚守家园的人们。王建华想表现的是中华民族固有的一种承受灾难的坚强和韧性。

(文/周晓华 图片/王建华 )

(2008年7月4日整理于宣武门新闻大厦)